2014年12月15日 星期一

之三十、所有的流星,都會飛向你



  夜晚八點,貓鼻頭公園。
  風很大,像是瘋婆子摔掃把一樣的風很大。用奇怪的方式去形容就表示我的頭已經被吹暈了。我的身上從裡到外已經穿了一件短袖、一件毛衣、一件外套還有一件大毛衣了,不過為了看流星雨,我們還是硬著頭皮來了。
  原本一直懷疑流星雨是不是今天來,因為Cathy這個香港人只是一直跟我們說:「我記得網路上寫說是這禮拜六。」不是排擠香港人啦,只是「記得」跟「網路」都是不太可靠的東西啊!直到看到很多人跟我們一樣穿著厚外套拿著手電筒摸黑往高處移動,才有一種應證事實的感覺。
  來到一個觀景台躺下,原本這裡是看海岸線以及夜景的地方吧,不過今天星空是主角,所以大家的頭都往上仰著。旁邊一群人似乎是大學生,他們有可能是天文社的,因為有一個男生一直拿著手電筒照著發亮的星星,說著哪幾顆星星連成什麼星座,以及那一大片星星是什麼星團之類的天文知識。聽起來好像很厲害,不過我可沒興趣玩點線面。原本幾顆流星飛過,那群人一一尖叫,我覺得有點殺風景,直到我也看到一小道流星,從喉頭沒有意識微微的發出了一聲「喔!」,才有一小小點明白他們叫來叫去的原因。經過了約五六次的尖叫潮,我卻在星空裡迷失了方向,還是只看到了一顆流星。
  「欸,請問一下喔,我應該看哪一個區域比較好啊?」有一個男人在黑暗中問。那個星學博士拿起了手電筒,照著我右上方的夜空,說:「那是雙子座,所有的流星都會飛向雙子星。」
  其實我也不確定他是不是這麼說的,或是事實上是不是如此,只是覺得「所有的流星都會飛向雙子星」這句話很美。

  「欸,雙子星。」
  「恩?」
  「所有的流星,都會飛向你。」
  不覺得很浪漫嗎?

  於是我將眼睛的戰略模式從全面狩獵改到守株待兔。十幾分鐘過去了,我卻還是一顆都沒有看到。不知道它們是在我眨眼的瞬間飛去,還是那個星學博士在騙我!我甚至一度覺得,那些此起彼落的尖叫聲都是人云亦云的社會現象,說不定我叫了一下也會有人跟著叫。不過最後還是說服自己是我真的沒看到。
  後來,一個叫香香的女孩加入了我們的行列,她是加福的朋友,在墾丁兩家民宿來回當管家。我們換了一個觀星的位子,他們說:「整片天空都有流星。」我卻真的很遜,過了一個多小時只看到了一顆。久到後來,我都有點忘了我是不是真的有看到那顆流星?
  這個想法讓我想到了國小的時候,我們家從上海搬到了台北中和。有一天,我跟媽媽、姐姐在新聞上看到女主播說今晚會有流星雨,好像是叫獅子座流星雨吧?媽媽提議我們帶著墊子,去我們住的大廈的頂樓看。那時候,我想說:「最好啦,課本上都有教,光害嚴重的地方看不到星星。我們住的地方也不算郊區,房子也一大堆,怎麼可能看得到流星。」不過我還是拿著家裡的墊子,搭電梯到頂樓去了。一到頂樓,除了我們,一個人都沒有。
  那晚,我們看見了流星雨。
  至少,在記憶中,我是有看見流星雨的。不像今晚墾丁的一個一個來的流星們,那一晚,是好幾顆一起來的。
  過了這麼多年,我已經不記得它們長什麼樣子,只記得「我有看到」這件事情,以及身邊躺著的媽媽和姐姐。突然很想念、很懷念,那段童年的日子。
  可能過了幾個月,我也會忘記今天晚上的流星長什麼樣子,可是我會記得看著流星的這份感覺,以及身邊的人們。
  「其實,隨時都有流星,只是我們看不看得到而已。」加福播著F4的「流星雨」當背景音樂說。
  「其實,每一顆星,都是流星。」我在心裡想。
  每一顆星,在幾百幾千幾萬幾億幾兆之年之後都會殞落,也就是,每一顆星,在每一秒中過去以後都會慢慢變成所謂的流星。不過如果用超高速鏡頭壓縮這看似永恆的時間的話,每一顆星便成了流星。我們也是,活在一顆叫做「地球」的流星上,也許有機會成為它的塵埃,便能說是莫大的幸運了。
  兩個多小時,我只看到了三顆流星(他們好像看到幾百顆吧)。也許我真的跟流星很沒緣吧,不過也不是酸葡萄心態作祟,而是我真的覺得就算看到了流星也沒什麼。也許它帶著光芒劃破黑夜的那一秒會驚訝一下,不過那個感覺可能跟走在公園裡看到一隻松鼠從樹梢間跑過去的驚訝是一樣的,那一秒之後便覺得沒什麼了。又再用奇怪的譬喻,因為風還是很大。
  他們一直覺得我睡著了,因為我都不說話也沒有發出尖叫聲(我也不敢承認我只看到三顆因為好像真的很遜)。不說話是因為,覺得人群已經製造夠多的聲音了,以及,我喜歡用沉默回應這一片同樣無語的星空。

  如果我的骨骸有幸成為地球的一小粒塵埃,在它殞落後在宇宙間燃燒,有一個外星人看到了這顆流星,許下了願,那會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又也許平行時空或是相對論證明真的有另一個時空的我的存在,那會不會所看到的流星之一是我?

 之二十九、摩卡以及巨石後方的潮間帶



  星期三,是柏安柏雅媽媽的休火之日,也就是阿姨今天不會煮東西吃。加上那天沒有客人住,我們開著車去放風了。
  先到了恆春南門附近的一家麵線攤吃麵線,看到了牆壁上的海報,原來這裡是電影「痞子遇到愛」的拍攝景點之一,雖然沒有看過這部電影,不過感覺得出來這家店的名氣頗高。我們快兩點才去吃,生意還是很好。
  原本下午要去高雄看電影,不過天色灰濛濛,使得大家都懶懶的。家福提議我們去一家可以看海、讀讀書、滑滑手機享受平靜時光的咖啡店坐坐。那是一家叫「巨石」的咖啡店兼民宿,原本以為是因為附近有一顆很大的石頭才會叫做巨石,沒有想到是因為老闆的名字裡有一個「巨」字。
  其他四個人點了一杯冰咖啡、三杯魔境咖啡。我點的是摩卡,摩卡一直是我喝咖啡時最愛喝的種類,有甜甜的巧克力又有微酸的咖啡,比起黑咖啡的苦澀讓我喜歡多了。泡咖啡的店員叫蔓姐,看起來有四十幾歲了,她熟練的操作著各種我沒有看過的咖啡機器,泡出了五杯香氣逼人的咖啡。與她閒聊後得知,她在台北拜師學藝,學習了一年之後在台北開了一家咖啡店。後來她來到了恆春,住了一陣子之後便決定定下來了。
  她說,「恆春的土地真的會黏人。」說完之後柏雅跟家福兩人點頭表示認同。我想到前幾天晚上來民宿的Pinky有說到,她原本在台中工作,後來一個月會下來兩三次,後來她就決定待在這裡工作了。
  「現在回到台北,真的會莫名的焦躁。」蔓姐一邊整理機器一邊說,我正聞著一枝籃子裡的肉桂條。
  「真的,」柏安說,「擠捷運、擠公車、開車也塞,每天不知道在忙什麼。」
  「原來肉桂粉是從這條東西磨來的。」我想。現在想想如果我回到台北,不知道能不能夠適應。
  常常,我們想要挑戰自己,卻會被旁人說:「這就是現實。不要逃避現實。」等等……。會不會其實,就像離開台北這個節奏匆快的城市一樣,我們也可以離開所謂的現實,而這個世界上仍然有很多地方讓我們去尋找自己所適之處。常常,被綑綁住的不過是自己的心。
  喝完了摩卡,我採著夾腳拖到了咖啡店後方的潮間帶,聽蔓姐說這裡是給大學研究用的生態保護區。踩著熟悉的礁石,我看到了一些黑色毛茸的多腳生物。事後問朋友才知道牠們叫「陽遂足」,如果驚嚇牠們的話牠們會斷腳跑走。另外也在石縫間看到了黑色像是排泄物的海參,牠伸長頭上的觸礁吸沙,然後再放入口中。家福將牠拿起,牠便縮成了一團,也算是上了一堂生物課。
  有一處像是綠島情人湖的窪地,在退潮的時候像是湖泊一樣靜止在日光之下。一隻魚突然從水面俯衝而上,在空中游下一條拋物線。
  「飛魚嗎?」我心想。由於生物課沒有好好上,我不知道為什麼有魚會想要離開自己生存的海水來到空中。記得以前在汐止的河濱公園慢跑,也看到了河水裡有魚在跳躍,當時也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回到咖啡店,繼續聽著蔓姐的故事。她說,她已經在社區大學教咖啡、調酒、餅乾等等很久了。墾丁、恆春的民宿有很多的老闆都是她的學生。
  「你認識國榮、小鳳嗎?他們好像也在學類似的東西」柏安問。
  「知道啊!他們是我的學生,等一下還要來接我呢!」蔓姐說道。
  後來傳說中的國榮跟小鳳真的來了。他們是後壁湖遊艇港的員工,平時喜歡做船、開船。坐在一旁,手拖著腮聽著他們跟柏安、家福聊著一堆我不熟悉的東西,像是航行駕照、一堆船的名字等等。不禁想到,有沒有一種時候,我說的話也會因為太專業而讓一旁的人聽不懂,因為目前為止,我的腦袋裡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專業,我懂的,似乎大部份的人都懂。這趟旅行從自己小小的世界出來,看到了許多人的多技之長,我時而感到自卑,然後再用很多藉口去安撫那個自己。擁有一個,別人都做不到,可是自己做起來易如反掌的技能,確實會讓人找到自信,關於這方面,我卻是一個都沒有(頂多打電動跟睡覺這種沒用的事情吧。)不過我也知道是因為我的悲觀,讓我更能打從心裡去欣賞別人的好。我才發現,我在無意識中把自己當成了一塊海綿,無條件地吸收他人的一切。

  來到恆春、墾丁的人似乎更懂得自己在追尋什麼。柏安柏雅年紀輕輕就開了這麼一家不錯的民宿、Pinky為了考潛水執照,願意每天在夜市擺攤賣衣服、怡靜為了衝浪,在師父的服飾店工作、國榮小鳳喜歡船,所以在遊艇港工作。在這裡,大家好像都忠於自己的心,也過得很快樂。不過在這條路中,是不是也有很多別人看不見的酸楚呢?我還在看,還在體會。

之二十八、我在墾丁,風很大



  早上八點起床,我的第一份工作的工作是負責招待來吃早餐的客人、送菜。在等待的客人的空檔,我和Cathy(更正)要幫植物澆水、餵魚以及餵一隻鵝。鵝住在庭園的右方,被鐵籬笆隔絕在內,聽說夏天的時候可以出來透透氣。鵝的名字就叫做「鵝」,不像之前在綠島的貓咪叫做「貓貓」,有兩個字成為一個感覺可愛點的名字。鵝的名字,就叫做鵝。
  「豬!」沉默。
  「雞!」無語。
  「鴨!」安靜。
  「鵝!」哦哦哦哦哦!
  客人十一點退房,等到他們退房之後我們便進去整理房間。是藉由這個打工換宿的機會我才真正了解一個飯店或是一間民宿的每一個迎接新客人的房間是怎麼整理好的。從換寢具的套子、鋪平床、擦掉廁所的水漬等等,都是用百分之三百的細膩度在審視以及處理。在整理房間的時候,我發現我心裡偶爾會出現的「對生活品質的吹毛求疵」都跑了出來。對我而言,房務清潔就是拿出自己最細的一顆心在對待房裡的任何一個角落。
  第一天上班結束的時候是兩點半,家福說我跟Cathy可以騎著車去晃晃,於是我隨便研究了一下地圖之後便拿著車鑰匙準備走了。
  「你等一下要去哪裡?」家福介紹了幾個我可以去的地方。不過對我而言,每一個地方都是新鮮的,所以亂逛亂走都會有精彩的發現。墾丁這個地方雖然來了很多次,不過知道的地方也只有墾丁大街跟方圓三公里的地區,什麼山海、萬里茼、後灣等很多很多的地方都是甚至沒有聽過的。在香港的機車不多,所以Cathy不會騎。
  「這是我第二次坐機車。」她說。於是我為了不要讓她驚嚇以及為了帶著悠閒的步調到處晃晃,我的時速平均只有五十而已-在一個車不多的大路上算是滿慢的了。墾丁最近颳著大風,騎得慢一點也比較安全。
  騎車的路上,我發現了一件事情-也太多地方可以去了吧!不像在綠島只有一條環島公路,隨時看到自己好奇的地方就可以把車停在路邊走下去,在墾丁的大路上有好多可以駛進的叉路,通往不同的地方。
  我們先是決定去看海,於是到了白沙之後就下車了。同樣一片太平洋,綠島的水是藍的,而墾丁的海是青綠的。這兒的沙跟綠島的不同,比較深色,而且應該是有吸水的關係吧,這兒的沙是屬於可以堆沙堡的沙。海浪從遠處打在沙上,變成一片泡沫流竄在腳趾之間,畫面真的很美,令我忍不住拍了好幾張相片。我這麼樣的寫,綠島的海會不會嫉妒呢?唉呀,各有好的地方啦。
  跟香港人說話,有時候會特別有被認同感,因為當我說:「真的很美欸!」的時候,Cathy會說:「對!」如果是台灣人的話大部份都會用一聲輕輕像是歎氣的口吻說「嗯」吧?不過Cathy會說:「對!」。
  「對。」
  糟糕,又不小心想到麻將了。
  Cathy說,在香港都沒有這樣的風景。我們走了一下沙便回頭跳上機車,前往不知道目的地的下一站。
  我們在機車上聊天,我得知了Cathy的背景。她是香港長州人。長州是一個島嶼,所以她每天要花兩個小時在船上通勤。她的工作是行政,因為合約到期了所以她想利用一點時間來台灣旅行。她以前是追星族,追F4,所以來臺灣也來了十次左右了,不過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台北度過。她是第一次來墾丁,一個月之後要去台東、然後去花蓮、最後回香港過新年。她說臺灣很好,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很多事情可以做,不像香港小小的、而且大部份都在Shopping。她也提到了最近的抗中,從她淡淡的語氣,能夠感覺到現在身為一個香港人的哀愁。
  我們暫時停留在後灣,隨處晃晃發現沒有什麼東西。從一座橋上,看到了一個外觀看起來像是魚的舊建築物。
  「那是,海生館嗎?」她問。
  「不是吧,我記得海生館看起來沒有那麼破爛。」我說。
  回到停機車的地方,我發現我第二次沒有拔機車鑰匙了。離開了綠島,騎機車真的挺不習慣。在綠島騎機車在路上不用戴安全帽,停車不用拔鑰匙(因為也沒有人會偷,就算會偷也不知道能偷去哪)、有一次我甚至一邊滑手機一邊騎車。
  躺著騎、坐著騎、趴著騎、閉著眼睛騎都可以喔!好啦還是要注意安全。
  慢慢的騎車,經過了一個寫著「海洋生物博物館」的鐵門,才發現原來那棟舊舊的建築物就是海生館!怎麼跟小時候的記憶差這麼多呢?如同慢慢褪色的青春,建築物也無法逃離變舊的命運呢。
  時間不早,天空也飄起小雨,我們決定回民宿了,但是我以為路上會有路牌寫著「後壁湖」然後旁邊有一個箭頭,可是一直沒有出現。 
  看到了一些白色風車。
  Cathy跟我說:「民宿的後門可以看到風車,所以應該要朝那些風車騎吧。」
  我跟她說:「風車很多啦,我們還沒到。」
  事實證明,台北人也不會比香港人了解墾丁。
  我一直騎到了南灣海水浴場才發現自己應該錯了,而此時天空下起暴雨,氣溫也驟降。我咬緊牙關往回騎,身體一直發冷,很想大叫。  
  「我們來唱歌!」我喊道。
  「唱什麼?」
  「好心分手啦!」我大吼,吃進一堆雨水,卻只能狼狽的連同口水將它們流出。盧巧音的好心分手是我唯一會的完整的一首廣東歌。
  一個香港人,一個台灣人就像瘋子一樣在狂風中大吼大叫。後來因為她的Key實在太高了所以我就閉嘴了(順便避免吃雨水)。我忽然笑了出來,因為這好像是第一次親耳聽一個香港人唱廣東歌。
  我跟她說抱歉,我走錯路了,她說沒關係。如果是我一個人出來遇到這種情況的話其實我會覺得很帥氣!可是身後有一個人,便感覺自己做錯事了有些愧疚。
  「沒關係啦!旅行,就是要一直迷路。」她說。
  「對!」這次換我說「對」了。旅行,就是要一直迷路。迷路的意義在於你一定會遇到超出你意想的事情,而這些事情才是最精采最令人難忘的。一年前跟朋友們的腳踏車環島,在第一天就在快到宜蘭的地方誤入歧途騎到荒山上,在土石中扛著腳踏車爬山。這件事也是我們幾個兄弟聚在一起的時候茶餘飯後的有趣話題。
  所以對於「旅行」,我都不願意把行程規畫的太仔細。幾點要先去哪裡,然後去下一站,在下一站可以玩多久,然後又要趕著去某個地方……。這不是很累嗎?也許有人有其他的看法啦,不過我就是喜歡亂晃,然後發現驚喜。
  「原來那個東西就在這裡喔!」柳暗花明又一村,更會讓我有一種找到寶藏的快感!
  回到民宿,洗個澡,吃飯。聽柏安說有兩個女孩晚上會來聊天。
  首先來的是Pinky,那晚她帶著毛帽,眼睛細細的,個性非常活潑。。我發現,也許是待過了綠島,對人的接受度也變得很高了。我發現,每個人都很好玩啊!她是一個熱愛潛水的女孩。我跟她說我在綠島本來想潛水,不過一次就要兩千五百塊很貴,而且考照的話要八千。她跟我介紹了潛水執照是分成很多不同的系統,例如ASAPetty什麼的(印象不清,如果有錯請指教),雖然教學內容大同小異,不過學的方式不太一樣。更重要的是,在哪個系統下遇到的教練跟同學會影響你對潛水的喜好。像她好像就認識了很多潛水朋友(包含柏安跟家福),常常揪團出國,或是去臺灣各地潛水,玩遊戲。
  「我有一天一定要在海裡騎腳踏車!」她說。
  潛水是一種極限運動,雖然她不會游泳,不過她說第一次她背著氧氣筒,下到海裡的那一剎那,她就知道了-「我愛潛水。」
  我們先玩了一點撲克牌遊戲,等待另一個叫怡靜的女孩來。
  怡靜也是在大街上工作(他們講墾丁大街都會直接稱「大街」),她在阿飛衝浪店賣服飾。
  「蛤!你竟然沒聽過阿飛衝浪店!香港人都聽過了!」怡靜用她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看著我。
  對,再一次證明了台北人不會比香港人了解墾丁。也可能證明了我很笨吧,唉。
  她自稱自己是「海女」,皮膚也是看起來滿健康的。
  「最近加樂水那邊的浪不錯,滿大的。」她說。「你說你是昨天才從綠島過來的?」她看著我。
  「恩。」
  「那浪不是超大!」又是那雙大眼。
  於是我又想起了那段暈眩的回憶。
  我們玩到了一點鐘,在門外看了一下星星。
  「你們還會再來嗎?」我問。
  「不知道。」
  「我可以去『大街』找你們吧。」我生澀的說。
  「當然囉。」
  在星光下,我跟她們說了晚安。她們在跟柏安說話所以沒有回我。人帥真的還是滿重要的。不過很開心能夠在第一天就遇到這麼精采的人。

  我慢慢覺得,我是水。漸漸得我似乎可以適應任何環境、跟任何人相處、但我還是我。這是一顆強壯的心,也許還是會偶爾有所碰撞,不過我是水,能夠從天地萬物之中,找回我的本質。

2014年12月8日 星期一

之二十七、逗點-風很大的國境之南



  現在的我坐在墾丁Againn民宿餐廳兼櫃台的小空間裡。兩列木色的桌椅陳列其中,左方腳下有一隻叫小虎的貓在打哈欠,牠旁邊還有一個衝浪板。右方是個書櫃,陳列了許多看起來有品味的書,其中還有我讀過的<傷心咖啡店之歌>。桌椅後方有個可愛的吧台跟廚房,是給客人跟我們自己煮東西的地方。我已經離開綠島來到墾丁的後壁湖了。這一段過程,就從昨天開始吧。
  昨天是離開綠島的最後一天晚上,我們玩麻將喝酒。由於是最後一天,我想就豁出去了,於是其他三家也很爭氣的讓我輸了可能快要二十杯酒。兩點多,搖搖晃晃的回到床邊,突然覺得很不舒服-是酒精衝上來了,於是急忙跌跌撞撞的到了廁所的洗手台狂吐。後來我是怎麼入睡的我也不大有印象了,只知道醒來以後頭還是暈的。簡單的收拾好行囊後,我拿著小李哥的身分證去船票的售票亭買回台東的下午兩點半的船。綠居票跟一般票真的差很多欸!一個是兩百五十一個是四百九。聽說機票差更多!綠居才兩百七十塊,一般票要一千多元欸!
  回到店裡,等著兩點半的到來。我跟NoNo還有阿賢坐在店外的桌子閒聊。突然意識到這種時光不多,這樣的朋友更是難得,忽然悲從中來。回到店裡準備吃飯的時候,NoNo跟我說她很心煩,卻不知道在煩什麼。他們兩小無猜後天就要搭飛機離開了,於是我想她是在煩惱回到台北的現實吧?換做是我,要我從綠島這樣的世外桃源瞬間抽離然後被摔進現實面,我可能也會很煩。於是我跟她說:「妳一定知道自己在煩什麼的。」可能她想說她就會對我訴苦吧,可是她沒說,我也沉默了。
  吃了最後兩碗的海鮮炒飯之後有點後悔,因為天色驟變,早上的天藍突然被灰色覆蓋。除了鐘哥先去游泳(打麻將),其他三個人陪著我去坐船了。離開的時候其實並不那麼有感覺,只覺得來綠島一個多月的時間,我從來不會覺得無聊,只因為有他們。我在他們眼中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這一個月他們讓我有空間做自己,我還是可以選擇不喝酒、還是可以不陪他們看電影;他們說我宅卻也不是惡意。好幾次的聊天我都沒有出現,在交際這塊上,我可能只交出了勉強及格的成績單吧。因為我在房裡,有很大部分都在寫作,寫著關於我們的故事。我也不好意思坦白我在做的事情,因為我怕一旦說了,彼此可能都會不自然,哪怕是一點點的疙瘩我都無法接受。當NoNo這幾天問我:「我除了第一天來綠島之後有記憶之外,感覺印象就直接跳到了婚禮那天。」我很慶幸我有記錄下來,可以告訴她,妳如果想記得,妳可以來看我的文章。
  我拍的照慢慢變少了、貝殼只撿了三顆、沙一粒都沒帶走,但還好我有前面的三萬字,真的還好。
  揮揮手,搭上船。我馬上把帽沿蓋住眼睛,專注在每一次吸吐,只因為上次坐船暈船的恐怖經驗。船開了,起初我還有閒情逸致在腦海裡面寫詩,但船開到了外海之後風浪變得很大很大。引擎聲很大,小孩在吵,船很晃,我很暈。冷汗從額頭慢慢的流了下來,我吐了。當然也不是毫無預警的吐啦,所以我還是有時間拿嘔吐袋的,不過我吐了三袋。我一度想告訴躺在旁邊的小姐如果我昏過去了請記得救我,因為我真的吐得很誇張她也睡得很誇張的熟。最後吐到了疑似昨天的啤酒之後我已經沒東西可以從身體裡拿出來了,於是我在半昏半醒的狀態下趴在坐位前的桌子上,等待陸地的救贖。
  終於到了台東,坐在我對面的男人跟我相視而笑。
  「還好吧?」他的眼神是這麼說的。
  「不太好,不過謝謝關心。」我沉默。
  下了船,有很多計程車司機在招客,不過我在等十五分鐘就有公車可以搭了,所以一個一個拒絕了。到了火車站,搭乘五點的自強號到了枋寮。我一下車就在車站旁的3C賣場買了一隻新手機。舊手機真的快掛了,動不動就讓我無法按按鍵,打個電話它也會自動再幫我連絡對方好幾次。總總的問題都不是大問題啦,最大的原因是我真的很想換手機了。
  在客運站購買到恆春轉運站的客運票,我在車上設定了一些新手機要設定的東西。突然客運的天花板的安全門掀開了!原本還以為是蜘蛛人跟哪個超人打架想要暫時來我們的車上躲一躲,不過後來才發現原來是風太大,把安全門吹起來了。
  一下車,風神果然在肆虐。我打了電話給民宿的人,請他們來開車載我。等待的過程我試了試手機的拍照功能,發現其實還好,可能是我本來的期待太高了吧。一台黑車到了我面前,一個長著鬍子的年輕男人下了車,我一看就知道是他了。在汽車上聊天,得知他叫林柏雅,關於這點我不意外,因為我在網路上原本就查過了,除了他的名字之外他也在民宿工作的哥哥叫林柏安。我叫林柏華,可以當Againn三兄弟了吧?我跟他很聊得來,他說他常常去綠島,我們便聊了一些綠島的事情。
  他說他很好奇為什麼我可以在那個小島嶼待一個月,是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嗎?我跟他說其實說真的,沒有。只是我體驗了那兒的人的生活,而且其實我也還沒有釐清思緒-關於為什麼我愛上了綠島。
  到了Againn後,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個庭園,由於天黑了,我也沒有多留意些什麼。我們到了員工宿舍,認識了哥哥柏安、表弟家福、以及來自香港的Caffy。柏安話比較少,不過看起來挺有趣的;家福剛當完兵,二十二歲;Caffy長得很像我大學的一個同學、她今天才來台灣,在這邊打工換宿一個月之後要去台東打工換宿。我們還沒有好好的聊聊彼此,我們四個男生就上牌桌了。
  「賭什麼?」我戰戰兢兢的問,深怕又落入了酒池之中。
  「伏地挺身。」柏雅跟我說。
  我都快跳起來了欸!快樂的快跳起來了!伏地挺身好啊!伏地挺身萬歲!
  於是我們開始玩起大老二,我的牌運很好,第一把就拿到J鐵枝、第二把又摸到二鐵枝。講「摸」就怪怪的,我一開始還不小心脫口而出說:「一張是喝幾杯?」真是嘴巴還有點無法習慣呢!
  這裡的氣氛我很喜歡,我覺得很「我」欸。這兒的人跟以前的我很像,說話的方式跟邏輯也很像。快十二點就要睡了。由於不分男女老少,所有員工都睡同個房間,所以關了燈之後就表示大家都差不多要休息了。我洗完澡,發現大家都不說話了,都在看著自己的螢幕。我並不很討厭這種行為,因為我本身也是這樣的人,只是突然有點不習慣沒有「要不要聊聊?喝個酒?」
  帶著電腦來到這個小空間前,本來想問有沒有人要陪我來這邊說話,不過欲說還休。不過我相信是因為大家還不熟,墾丁的故事,正在翻頁。

  綠島是個逗點,很美好的逗點;墾丁是個分號,Life is a playground.

2014年12月6日 星期六

之二十六、冷冷清清淡淡之所以要烤肉



  才剛問完老天是不是跟冬天先生吵了架,祂們就握手和好了。
  那一晚,雨滴在鐵皮屋簷上打鼓,惹得我睡不好覺。一覺醒來之後才發現風雲變色了,綠島不再是印象中的綠島,可能要換個名字叫灰島了。如果在一個禮拜前的好天氣拿起相機隨意拍一張街照,然後在修圖軟體裡將對比度還有明暗度調到二十趴,應該就會變成現在的灰階景色吧。這兒跟台北沒什麼兩樣,同樣又濕又冷,偶爾一陣風吹過,冷入骨髓。打開行囊才發現我上半身的保暖衣物除了紅色愛迪達外套之外只有一件毛衣還有女朋友的粉紅色外套(她叫我帶著我就真的帶了),長褲只有一件破洞牛仔褲。前幾天才綠島特色商店-大哥的故事-買的無袖上衣上寫的「幹!綠島的天氣,好熱」或許要拿去退貨了,冷啊,真的滿冷的,冷的街上一隻貓也沒有。上一篇是說熱的連一隻貓也沒有,這一篇是說冷的一隻沒也沒有,不是我不負責任的形容啊!來綠島住上一段時間就知道,「貓」真的是綠島人情的某種縮影和象徵。
  非炒不可的生意同樣冷清,我上了兩天的晚班不到五桌客人。沒事的我常常待在室內玩手機的神來也麻將或是看看小說,其實感覺並不無聊,反而挺溫馨的。我跟他們說:「在台北應該沒有這種寧靜的下雨天可以過吧,總是要去擔心某些瑣事。」他們說:「還是有的,學生時期就可以吧。」我沒說話,繼續享受在時間的河流裡慢慢漂泊。
  花了滿多的篇幅在紀錄綠島的冬天,因為天氣的驟變對於一個像綠島一樣的小島來說有著很大的影響。來往台灣本島的船班變少了、來玩的遊客變少了、營業的店家變少了、老闆的錢變少了、時間變得很多很多等等……,這是很難想像的巨大影響啊!
  這兩天是我跟阿賢的生日,他是十二月四號,我是五號。老闆鐘哥為了我們要辦烤肉。五號那天晚上,店裡沒有開店(可能就少賺那一千塊吧也許還更少),我們把烤肉用具載到了另一個村莊-中寮-的老闆朋友的家。我們搭起了遮雨棚、燒著木炭,在寒風中圍在一起烤肉。不過那只是一開始罷了,鐘哥跟小李哥後來就跑進室內跟其他男人玩牌,留下我們小朋友還有非非、林可烤肉。
  我必須在這裡承認我很遜,以前都是負責吃的那個,不負責烤。於是我決定在生日當天學會當一個懂得烤肉的男人。一開始我就坐在烤肉架旁,到了時間過了三個多小時之後才離開。這段時間,我真的學會了許多烤肉的小知識。
  我們吃了烤肉片、香腸、甜不辣、沙朗牛排、松阪豬、杏鮑菇還有大蛤蜊。其中沙朗牛排最昂貴,六片要五千多塊,我們吃了兩片。大蛤蜊其實就是小型的生蠔,原來不需要先把殼敲開,只要它熟了殼就會自動打開。林可姐後來還教我們烤啤酒蝦,味道真是不錯。烤了那麼多美味的食物,以後有機會烤肉的話我應該可以好好表現一下了。
  在開始之前其實發生了一個小插曲。在生日之前他們就一直說壽星要醉到吐出來才可以,我知道那是玩笑話可是還是有點害怕要喝酒。事實上,來到這裡的一個月,我真的喝了不少酒,我真的覺得,好難喝!我勉強可以接受的是金牌跟紅酒,不過還是守著能不碰就不碰的原則。是這樣的,小李哥拿了一罐冰的海尼根給我,要我跟他一起喝,而剛好老闆那時候也在場手上拿著一罐海尼根,我很緊張的說我晚一點再喝,結果小李哥就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後來非非姐拿出了紅酒,我表示我能喝一點,小李哥看到之後說:「啊不是不喝?」我說:「你一直叫我喝,我就喝紅酒啊!」他不開心了,說:「那麼不甘願就不要喝,不喝不喝。」我氣在心裡,能不能夠不要勉強人家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情呢?你喝你的酒,我喝我的分解茶,大家都開心,這不就好了嗎?

  這是個小插曲啦,並不影響那晚的興致。烤大蛤蜊的時候烤到了一個形狀像愛心的雙胞胎蛤蜊,覺得很新奇也聽幸運的。他們說,後悔去那邊烤肉,在室外風很大又冷,還不如在店裡烤。我倒覺得很快樂,看著他們吃著肉,想到我三天之後很有可能再也看不到這些可愛的人們,不禁覺得有點傷感。這些故事裡有好多好多的回憶跟牠們有關,願我自己再讀起時,能喚起這個十一二月,綠島帶給我的美好記憶。

之二十四、我所看見的外國人


  由於「非炒不可」這間餐廳採用的裝潢很像西班牙餐廳,以及我們有個響噹噹的英文名字叫做:「Monica Restaurant」,許多外國人到了綠島都會來我們餐廳用餐。常常被那些外國人問說:「Where is Monica?」由於我不願跟他們解釋她和老闆之前的感情糾葛等等,我都會跟他們說:「Oh, she went to another country.
  對於外國人,我天生就有一種想跟他們講話的衝動。在這裡我也跟瑞士、英國、法國等客人聊過天。我特別喜歡搭訕隻身來店的客人,可能是因為對於他們產生認同吧。我覺得一個人從地球的另一端來到台灣這個小島東邊的迷你島,面對著語言、文化、種種問題的洗鍊下所積累出來的故事是我一定要聽一聽的。我一直幻想有一天會出現一個外國人,藍色眼睛、鷹勾鼻,皮膚黝黑、背著一個看起來就重超過二十公斤的大背包、頭戴斗笠汗流浹背的來到我們的店裡,跟我說:「May I have some water?」於是我拿給他一瓶水,開始聽他分享他的故事。當然,既然是幻想就表示目前為止還沒有出現這樣的人,許多的外國人還是一派輕鬆來渡假的。我在想我所幻想的那個旅人,也許是我對自己的期待。
  跟外國人聊天能不能夠使英文進步?由於次數不夠多,所以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我只知道經過國、高中六年把重點放在聽力、閱讀的英語教育之下,我的口說成了廢物。也不能全怪台灣教育啦,是我自己沒有好好額外精進。
  口說成了廢物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還是很敢跟他們講話,只是我知道自己的文法、單字都錯得離譜,另外還需要一大堆的肢體動作來輔助我去表達我無法表達的意思。不過來到這裡,我完全放下了自己的自尊心。我跟自己說,出生新加坡又怎樣?讀過國際學校又怎樣?小學讀英文實驗班又怎樣?國中十幾次的模擬考英文沒錯過又怎樣?學測英文滿級分又怎樣?多益最高等級又怎樣?我還是不會說,我就是不常說,但是我現在跨出了這一步,我不覺得有什麼可恥的。
  雖然我知道我大可在對方講完話之後思考一下,在腦海中拼湊出一個正確以及感覺很有程度的句子後回應他,可是我不會這麼做。我聽力沒有問題,完全聽得懂外國人在說什麼,所以我的心裡就會像跟講中文的人跟我講話聊天一樣,對方說完話之後等什麼?換我丟球了啊!我覺得在這個場合裡最好的語言就是「讓別人懂你心裡所想」。不用委屈自己去說一個明明就不是心裡所想的,可是腦袋知道的單字;不用讓聊天感覺是在跟英文老師做口語測驗。我才不管英文多破,需要用多誇張的肢體來表現。聊天的過程順順的,沒有時間間隔的一來一往才是最舒服也最自然的,另一方面來說也很好玩。我好幾次都用我的破英文跟外國人講話,我覺得他們完全不會排斥,反而很欣賞我的自然。有時候是自己的自尊讓很多美好的經驗錯過了。
  想像今天一個阿兜仔主動找你攀談,是他滿口流利的中文讓你覺得比較可愛,還是他用簡單詞彙和誇張表努力表現比較討人喜歡?我覺得後者比較可愛,而且證明了他想跟你對話的誠懇。不過話雖如此,我還是努力讓自己的英文繼續進步,並且,我也跟綠島鄉圖書館借了英文參考書。
  由於店裡的人看我平常很會跟外國人講話,只要有外國人在店門口,非非就會說:「你朋友來囉。」然後由我負責招呼他們。最近有三組外國人讓我留下滿深的印象。
  第一個是來自英國的Charlie。他在臺中的何思當英文老師,女朋友是台灣人。我跟他說我休學了,打算等當兵去澳洲打工渡假。他說他女朋友也去過澳洲,他也了解為什麼那麼多台灣人要去澳洲。他說他的女朋友是建築設計師,我就跟他說我姐姐是景觀設計的。他問我來綠島有什麼景點可以玩,我說了朝日溫泉、睡美人和哈巴狗、晚上可以去情人湖看星星。我們的對話很順,等到他的牛肉炒飯來了之後我們還是了一段時間,最後他伸手跟我握手介紹了他自己的名字。「I’m Charlie, nice to meet you。」 隔天晚上他又到店裡報到,該說我為店裡多賺了一點錢嗎?
  另外一組客人是在人很多的時候來的,所以我沒有時間問他們來自哪裡。他們一男一女,看起來是情侶。我對女生有很特別的印象,因為她長得很高(其實是腿很長很好看哈哈),而且主要是她在跟我講話的。她問我說:「七片生魚片是哪種魚?可以混搭嗎?」我問了廚房,廚房跟我說:「鮪魚跟鮭魚。(Tuna and Salmon)」。她聽到之後很高興,就說來一份吧。等到廚房給我那盤生魚片之後我發現七片都是鬼頭刀。我很著急,所以問非非姐怎麼辦。非非姐說:「啊就跟他們說剩這個就好啦。」我很愧疚的端上鬼頭刀跟她道歉,她說沒關係,可是當他們離開座位的時候盤子裡還有六片。我知道有些人就是只能接受特定魚種的生魚片,所以他們真的覺得很抱歉。那一天NoNo不在,客人意外的多,人手有點不足,所以外場的我們被廚師掃到颱風尾心情不好。那個女生來到櫃台結帳,我原以為她要對那盤生魚片表示抗議,沒想到她只說:「The steamed fish is really good.(你們的清蒸魚很好吃。)」那時候心情有點低落,她這麼一說之後我真的覺得很感動。隔天他們又來到店裡,我偷偷為他們拍了照。
  另外一組客人來自世界各地,包含澳洲、西班牙、德國等等。他們在點餐的時候一直表現出不耐煩的態度,彷彿我就是要聽得懂他們的英文。雖然我的聽力是沒問題的,可是聽到「糖醋魚柳」的英文的時候還是會不知道那是什麼,所以我會伸過頭去看菜單。他們給我的感覺是:「拜託,你可不可以專業一點。」那是我在這裡第一次不喜歡外國人。憑什麼台灣人就要懂英文?可能他們的文明比我們更進步,可是今天還是他們來我們的國家玩,他們不開口說中文,反而是我說英文,已經是一種不合理大家卻視之為理所當然的現象了。那一刻對於他們的不耐煩,我是有點火氣在的。我不知道,如果我去了國外的餐廳,會不會有外國服務生用中文跟我點餐?我不知道如果我用中文說:「我要一份糖醋魚柳。」他們會不會聽得懂?我覺得人要學會入境隨俗,更要懂得將心比心。

  離開前,他們也跟我說我們的魚很好吃。可是想到他們點餐時的嘴臉以及我端上清蒸魚時那個女人問我說:「你確定這兩隻魚要五百?」的時候就覺得不怎麼開心。國民外交,還真是難做啊。

之二十五、一秒的勇氣



  想問老天爺是不是跟冬天先生吵了架,否則到了十一月底了怎麼他還沒有來呢?太陽像火球一樣高掛在天空,曬得綠島的路上沒有半隻野貓。一般人可能連出門的念頭都沒有,但吃過午飯的我不願屈服於炙熱的天氣,我決定去跳港!
  跳港是什麼呢?就是從港口跳到海裡去啦!以前好像有很多遊客來綠島玩都會去中寮港跳港,不過後來有管制之後就比較少人知道這個活動了。不過現在是淡季,綠島像是進入無政府狀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所以也沒有人在管有沒有人去跳港了。
  我穿著吊嘎,頂著太陽從店裡跑步到中寮港。不過十分鐘的路程就讓我汗流浹背了。知道我要跳港的NoNo和阿賢騎著電動車過去早在那邊等我。跳港應該要很多人一起跳才好玩吧,不過似乎只有我夠瘋狂。我看到右手方有幾個小孩穿著泳褲排排站,接著像下水餃一樣一個一個跳下去。看著淡藍色清澈的海面,我突然緊張了起來。一方面是因為很久沒有游泳,一方面是害怕自己跳下去之後撞到底。聽說深度有三公尺,不過我對於深度三公尺也毫無概念。
  先把衣服和鞋子脫了,我請阿賢幫我拍照記錄這一刻。
  他說:「我等一下喊一、二、三。我喊到二的時候,你就往前衝。」做好預備跑步的姿勢,我突然想到在國小的時候,第一次想到「一秒的勇氣」這回事。
  那是有關一個會溜滑板的女孩,是我的同班同學。有一次隔著鐵圍籬看她在那種U型的滑道上滑了滑去,好不帥氣。
  我問她:「妳都不會怕喔?」
  她說:「第一秒而已。」
  於是我的人生常常想到「一秒的勇氣」。有時候遇到不敢做的事情,我就告訴自己:「你要提取的勇氣的量很少啦,一秒而已。」因為在一秒之後,我就是一個不一樣的人了;一秒之後的我,已經不會再為同一件事害怕了。
  「二!」阿賢的聲音讓我回到了現實。
  「啊!!!」我喊道。衝!
  我向前加速,再奮力跳起,一切卻沒有像電影一樣慢動作進行。回想起來,我的姿勢應該滿醜的。下一秒,我已經在海中。
  一直向下沉,我的鼻子頓時被灌入些許的海水,再靜止了一下之後,浮力才把我往上浮起。等到那個時候我才發現有件事情不太妙-我帶著隱形眼鏡。
  於是我閉著眼睛一直往意識中可以走回路地的斜坡游去,不過過程中還是逼不得已的在海水中張開了幾下眼睛。我試著在水面之上確認方向,但是濕透了的頭髮仍會使海水滴在我的眼睛裡。一下蛙式,一下自由式,我才狼狽的回到陸地上。
  「感覺如何?」他們問。
  「很涼,不錯,只是好像要戴蛙鏡。」我說
  我坐在港口邊一陣子,他們騎著車先回去了。我的鼻子有點不舒服,有點快感冒的感覺。於是我打消了原本跑回去的念頭,選擇慢慢步行回去。
  太陽在我右臉放肆,而我一直打噴嚏。由於沒有衛生紙,我的鼻涕都落在了我的右手掌上。右手一摔,心情忽地有點糟。拿起手機撥了歌,突然很想聽莫文蔚的歌聲。
  走一走,無意間在路邊看到一個胖男子在用砂紙磨一艘木製的船。我好奇的停下腳步,看它專注的使木船更精緻。
  「是你做的喔?」我問。
  「對啊。」他說。身邊還有個兒子鑽來鑽去。
  「做這個要做多久?」
  「一兩個月吧。一天大概花兩三個小時在做。」
  「是興趣嗎?」
  「嘿啊。興趣啦,沒辦法。」他微笑。
  後來得知,這是他的第五艘船。小時候他看著爸爸在做,就大概知道怎麼做了。我想到了我們大學的模型課,於是問他是不是要先畫一個施工圖?他說不用,一切渾然天成。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就去港口看一看船就知道了。我仔細的欣賞那精緻的船舵、船尾,然後發現原來高手在人間。

  離開以後,抬頭一望發現天空很美。灰白的雲朵繾綣在黃色的日光之下,在深藍的畫布之下反射出橘黃色的美。這畫面,讓我想起了林曉培唱的「心動」。當初作詞作曲的黃韻玲,是不是跟我看到了類似的景色,產生了一樣的感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