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八點,貓鼻頭公園。
風很大,像是瘋婆子摔掃把一樣的風很大。用奇怪的方式去形容就表示我的頭已經被吹暈了。我的身上從裡到外已經穿了一件短袖、一件毛衣、一件外套還有一件大毛衣了,不過為了看流星雨,我們還是硬著頭皮來了。
原本一直懷疑流星雨是不是今天來,因為Cathy這個香港人只是一直跟我們說:「我記得網路上寫說是這禮拜六。」不是排擠香港人啦,只是「記得」跟「網路」都是不太可靠的東西啊!直到看到很多人跟我們一樣穿著厚外套拿著手電筒摸黑往高處移動,才有一種應證事實的感覺。
來到一個觀景台躺下,原本這裡是看海岸線以及夜景的地方吧,不過今天星空是主角,所以大家的頭都往上仰著。旁邊一群人似乎是大學生,他們有可能是天文社的,因為有一個男生一直拿著手電筒照著發亮的星星,說著哪幾顆星星連成什麼星座,以及那一大片星星是什麼星團之類的天文知識。聽起來好像很厲害,不過我可沒興趣玩點線面。原本幾顆流星飛過,那群人一一尖叫,我覺得有點殺風景,直到我也看到一小道流星,從喉頭沒有意識微微的發出了一聲「喔!」,才有一小小點明白他們叫來叫去的原因。經過了約五六次的尖叫潮,我卻在星空裡迷失了方向,還是只看到了一顆流星。
「欸,請問一下喔,我應該看哪一個區域比較好啊?」有一個男人在黑暗中問。那個星學博士拿起了手電筒,照著我右上方的夜空,說:「那是雙子座,所有的流星都會飛向雙子星。」
其實我也不確定他是不是這麼說的,或是事實上是不是如此,只是覺得「所有的流星都會飛向雙子星」這句話很美。
「欸,雙子星。」
「恩?」
「所有的流星,都會飛向你。」
不覺得很浪漫嗎?
於是我將眼睛的戰略模式從全面狩獵改到守株待兔。十幾分鐘過去了,我卻還是一顆都沒有看到。不知道它們是在我眨眼的瞬間飛去,還是那個星學博士在騙我!我甚至一度覺得,那些此起彼落的尖叫聲都是人云亦云的社會現象,說不定我叫了一下也會有人跟著叫。不過最後還是說服自己是我真的沒看到。
後來,一個叫香香的女孩加入了我們的行列,她是加福的朋友,在墾丁兩家民宿來回當管家。我們換了一個觀星的位子,他們說:「整片天空都有流星。」我卻真的很遜,過了一個多小時只看到了一顆。久到後來,我都有點忘了我是不是真的有看到那顆流星?
這個想法讓我想到了國小的時候,我們家從上海搬到了台北中和。有一天,我跟媽媽、姐姐在新聞上看到女主播說今晚會有流星雨,好像是叫獅子座流星雨吧?媽媽提議我們帶著墊子,去我們住的大廈的頂樓看。那時候,我想說:「最好啦,課本上都有教,光害嚴重的地方看不到星星。我們住的地方也不算郊區,房子也一大堆,怎麼可能看得到流星。」不過我還是拿著家裡的墊子,搭電梯到頂樓去了。一到頂樓,除了我們,一個人都沒有。
那晚,我們看見了流星雨。
至少,在記憶中,我是有看見流星雨的。不像今晚墾丁的一個一個來的流星們,那一晚,是好幾顆一起來的。
過了這麼多年,我已經不記得它們長什麼樣子,只記得「我有看到」這件事情,以及身邊躺著的媽媽和姐姐。突然很想念、很懷念,那段童年的日子。
可能過了幾個月,我也會忘記今天晚上的流星長什麼樣子,可是我會記得看著流星的這份感覺,以及身邊的人們。
「其實,隨時都有流星,只是我們看不看得到而已。」加福播著F4的「流星雨」當背景音樂說。
「其實,每一顆星,都是流星。」我在心裡想。
每一顆星,在幾百幾千幾萬幾億幾兆之年之後都會殞落,也就是,每一顆星,在每一秒中過去以後都會慢慢變成所謂的流星。不過如果用超高速鏡頭壓縮這看似永恆的時間的話,每一顆星便成了流星。我們也是,活在一顆叫做「地球」的流星上,也許有機會成為它的塵埃,便能說是莫大的幸運了。
兩個多小時,我只看到了三顆流星(他們好像看到幾百顆吧)。也許我真的跟流星很沒緣吧,不過也不是酸葡萄心態作祟,而是我真的覺得就算看到了流星也沒什麼。也許它帶著光芒劃破黑夜的那一秒會驚訝一下,不過那個感覺可能跟走在公園裡看到一隻松鼠從樹梢間跑過去的驚訝是一樣的,那一秒之後便覺得沒什麼了。又再用奇怪的譬喻,因為風還是很大。
他們一直覺得我睡著了,因為我都不說話也沒有發出尖叫聲(我也不敢承認我只看到三顆因為好像真的很遜)。不說話是因為,覺得人群已經製造夠多的聲音了,以及,我喜歡用沉默回應這一片同樣無語的星空。
如果我的骨骸有幸成為地球的一小粒塵埃,在它殞落後在宇宙間燃燒,有一個外星人看到了這顆流星,許下了願,那會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又也許平行時空或是相對論證明真的有另一個時空的我的存在,那會不會所看到的流星之一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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