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非炒不可」這間餐廳採用的裝潢很像西班牙餐廳,以及我們有個響噹噹的英文名字叫做:「Monica
Restaurant」,許多外國人到了綠島都會來我們餐廳用餐。常常被那些外國人問說:「Where is
Monica?」由於我不願跟他們解釋她和老闆之前的感情糾葛等等,我都會跟他們說:「Oh, she went
to another country.」
對於外國人,我天生就有一種想跟他們講話的衝動。在這裡我也跟瑞士、英國、法國等客人聊過天。我特別喜歡搭訕隻身來店的客人,可能是因為對於他們產生認同吧。我覺得一個人從地球的另一端來到台灣這個小島東邊的迷你島,面對著語言、文化、種種問題的洗鍊下所積累出來的故事是我一定要聽一聽的。我一直幻想有一天會出現一個外國人,藍色眼睛、鷹勾鼻,皮膚黝黑、背著一個看起來就重超過二十公斤的大背包、頭戴斗笠汗流浹背的來到我們的店裡,跟我說:「May I have some water?」於是我拿給他一瓶水,開始聽他分享他的故事。當然,既然是幻想就表示目前為止還沒有出現這樣的人,許多的外國人還是一派輕鬆來渡假的。我在想我所幻想的那個旅人,也許是我對自己的期待。
跟外國人聊天能不能夠使英文進步?由於次數不夠多,所以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我只知道經過國、高中六年把重點放在聽力、閱讀的英語教育之下,我的口說成了廢物。也不能全怪台灣教育啦,是我自己沒有好好額外精進。
口說成了廢物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還是很敢跟他們講話,只是我知道自己的文法、單字都錯得離譜,另外還需要一大堆的肢體動作來輔助我去表達我無法表達的意思。不過來到這裡,我完全放下了自己的自尊心。我跟自己說,出生新加坡又怎樣?讀過國際學校又怎樣?小學讀英文實驗班又怎樣?國中十幾次的模擬考英文沒錯過又怎樣?學測英文滿級分又怎樣?多益最高等級又怎樣?我還是不會說,我就是不常說,但是我現在跨出了這一步,我不覺得有什麼可恥的。
雖然我知道我大可在對方講完話之後思考一下,在腦海中拼湊出一個正確以及感覺很有程度的句子後回應他,可是我不會這麼做。我聽力沒有問題,完全聽得懂外國人在說什麼,所以我的心裡就會像跟講中文的人跟我講話聊天一樣,對方說完話之後等什麼?換我丟球了啊!我覺得在這個場合裡最好的語言就是「讓別人懂你心裡所想」。不用委屈自己去說一個明明就不是心裡所想的,可是腦袋知道的單字;不用讓聊天感覺是在跟英文老師做口語測驗。我才不管英文多破,需要用多誇張的肢體來表現。聊天的過程順順的,沒有時間間隔的一來一往才是最舒服也最自然的,另一方面來說也很好玩。我好幾次都用我的破英文跟外國人講話,我覺得他們完全不會排斥,反而很欣賞我的自然。有時候是自己的自尊讓很多美好的經驗錯過了。
想像今天一個阿兜仔主動找你攀談,是他滿口流利的中文讓你覺得比較可愛,還是他用簡單詞彙和誇張表努力表現比較討人喜歡?我覺得後者比較可愛,而且證明了他想跟你對話的誠懇。不過話雖如此,我還是努力讓自己的英文繼續進步,並且,我也跟綠島鄉圖書館借了英文參考書。
由於店裡的人看我平常很會跟外國人講話,只要有外國人在店門口,非非就會說:「你朋友來囉。」然後由我負責招呼他們。最近有三組外國人讓我留下滿深的印象。
第一個是來自英國的Charlie。他在臺中的何思當英文老師,女朋友是台灣人。我跟他說我休學了,打算等當兵去澳洲打工渡假。他說他女朋友也去過澳洲,他也了解為什麼那麼多台灣人要去澳洲。他說他的女朋友是建築設計師,我就跟他說我姐姐是景觀設計的。他問我來綠島有什麼景點可以玩,我說了朝日溫泉、睡美人和哈巴狗、晚上可以去情人湖看星星。我們的對話很順,等到他的牛肉炒飯來了之後我們還是了一段時間,最後他伸手跟我握手介紹了他自己的名字。「I’m Charlie, nice to meet you。」 隔天晚上他又到店裡報到,該說我為店裡多賺了一點錢嗎?
另外一組客人是在人很多的時候來的,所以我沒有時間問他們來自哪裡。他們一男一女,看起來是情侶。我對女生有很特別的印象,因為她長得很高(其實是腿很長很好看哈哈),而且主要是她在跟我講話的。她問我說:「七片生魚片是哪種魚?可以混搭嗎?」我問了廚房,廚房跟我說:「鮪魚跟鮭魚。(Tuna and Salmon)」。她聽到之後很高興,就說來一份吧。等到廚房給我那盤生魚片之後我發現七片都是鬼頭刀。我很著急,所以問非非姐怎麼辦。非非姐說:「啊就跟他們說剩這個就好啦。」我很愧疚的端上鬼頭刀跟她道歉,她說沒關係,可是當他們離開座位的時候盤子裡還有六片。我知道有些人就是只能接受特定魚種的生魚片,所以他們真的覺得很抱歉。那一天NoNo不在,客人意外的多,人手有點不足,所以外場的我們被廚師掃到颱風尾心情不好。那個女生來到櫃台結帳,我原以為她要對那盤生魚片表示抗議,沒想到她只說:「The steamed fish is really good.(你們的清蒸魚很好吃。)」那時候心情有點低落,她這麼一說之後我真的覺得很感動。隔天他們又來到店裡,我偷偷為他們拍了照。
另外一組客人來自世界各地,包含澳洲、西班牙、德國等等。他們在點餐的時候一直表現出不耐煩的態度,彷彿我就是要聽得懂他們的英文。雖然我的聽力是沒問題的,可是聽到「糖醋魚柳」的英文的時候還是會不知道那是什麼,所以我會伸過頭去看菜單。他們給我的感覺是:「拜託,你可不可以專業一點。」那是我在這裡第一次不喜歡外國人。憑什麼台灣人就要懂英文?可能他們的文明比我們更進步,可是今天還是他們來我們的國家玩,他們不開口說中文,反而是我說英文,已經是一種不合理大家卻視之為理所當然的現象了。那一刻對於他們的不耐煩,我是有點火氣在的。我不知道,如果我去了國外的餐廳,會不會有外國服務生用中文跟我點餐?我不知道如果我用中文說:「我要一份糖醋魚柳。」他們會不會聽得懂?我覺得人要學會入境隨俗,更要懂得將心比心。
離開前,他們也跟我說我們的魚很好吃。可是想到他們點餐時的嘴臉以及我端上清蒸魚時那個女人問我說:「你確定這兩隻魚要五百?」的時候就覺得不怎麼開心。國民外交,還真是難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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